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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评】黄磊(资深法官)评“有钱时再还”案:这样的约定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意义!

发布时间:2020/7/22  新闻类别:讲堂 点击次数:153

【热评】黄磊(资深法官)评“有钱时再还”案:这样的约定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意义!



人民法院报2020年07月14日第三版刊载了舒城县人民法院的一则案例,两级法院均支持了“有钱时再还”约定的效力(下称“有钱时再还”案)。该案例经公众号转载,引发法律圈热议。案情如下:
2014年10月14日,朱先生因为生意需要向柯先生借款4万元,并约定每月利息800元。2016年4月19日,朱先生又向柯先生出具欠条一份,注明欠柯先生利息1500元。柯先生在催款过程中,双方发生冲突,大打出手,都进了拘留所。经过公安机关主持调解,双方达成“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偿还”的约定。原告随后柯先生将朱先生起诉至舒城县人民法院,要求其归还借款本金4万元及利息1500元,并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年利率4.35%计息至还清之日。
一审法院经审理,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阐述了如下理由:
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书面承认原告所主张的借款和所欠利息的事实,故对原告主张的被告向原告借款4万元和欠利息1500元的事实予以确认。原、被告因索款和还款发生肢体冲突,经协调,双方达成“柯先生不再向朱先生讨要债务,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偿还”的协议,该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应视原、被告对如何还款作出新的约定。原告提出的诉请,证据不足,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告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中院,中院二审维持了原判:
二审法院审理认为,双方在拘留所达成的调解协议约定“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偿还”,一方面表明朱先生认可该笔借款,另一方面,偿还该笔借款是在其具有偿还能力的前提下,该约定内容明确,无歧义或约定不明,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具有偿还能力或经济状况良好。相反,被上诉人所举证据能够佐证其与他人存在较多的诉讼案件,有的已进入执行程序,可见目前被上诉人不具备偿还能力。综上,驳回上诉人柯先生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该文章后附的“法官说法”对上述一、二审判决进行了进一步阐述:

该案系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根据原、被告双方达成的协议,“有钱”是“偿还”的前提条件,因原告未能举证证明被告目前具有偿还能力或者在协议达成后至起诉前被告添置了具有一定价值的财产和有其他高消费的情形,故原告起诉的条件未成就,即原告要求被告及时还款的证据不充分。

讨论过程中,许多法律同仁表达了不同观点,其中尤以漯河市源汇区法院黄磊法官的观点最具代表性。经征得黄磊法官同意,现将其观点转载如下,供法律同仁参考。


黄磊法官:

一、关于该案例,京衡律师小马哥表示:“这种约定居然有法律意义?”颇值赞同!

根据原文,作此约定的背景是:“在催款过程中,双方发生冲突,大打出手,都进了拘留所。经过公安机关主持调解,双方达成‘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偿还’的约定。”我妄加揣测一下,双方当时作此约定,或许是基于公安机关的调解,双方表示的一种相互谅解的态度:即今天双方互不追究对方打架的责任,柯先生以后要账呢,也别催得那么紧;人家朱先生呢,也不赖账,以后有钱了就一定会还给你。双方今天的纠纷呢,就到此为止,互不追究责任、达成和解,等等诸如此类的意思。双方当事人未必有意欲使“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偿还”这句话发生民法上效果的内心意思。因而,这样的所谓的“约定”因缺乏效果意思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意义,对双方当事人均不具有约束力。

二、假定该约定具有民法上的意义,再作如下讨论:

①民法上所谓的条件,一般基于将来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客观事实,若该事实将来一定会发生,即便没有确切时间,也是期限而非条件。如,张三对李四说:“你若考上大学,我赠你宝马一辆。”此为条件;再如,张三对李四说:“下第一百场雨时,我将向你求婚。”纵第一百场雨遥遥无期,何时到来亦无法确知,但其终将来临,故仍属期限。

② 若依上列标准判断,该案中的“有钱时”似应为还款的条件而非期限,但研习法律切不可形而上学,窃认为这是一个披了条件外衣的期限。盖因条件可能成就也可能永远无法成就,而合同义务则必须履行,若合同义务可能履行可能不履行,则与合同义务的本旨不符。例如民间借贷,出借人把钱借给了借款人,偿还借款是借款人的合同义务,借款人是一定要偿还的,它怎么会是可能偿还也可能不偿还呢?那民间借贷合同岂不成了射幸合同?!正因如此,该案中被告的合同义务是偿还欠款,若将“有钱时”视为条件,则被告有可能偿还也有可能不偿还,如此一来,则其必须履行的合同义务岂不具有了一种不确定性,如此,还钱还是被告方的合同义务吗?!是故,“有钱时”看似为还款条件,实为还款期限也。

③ 如此一来引出下一个问题,这个还款期限怎么确定?我认为,在出具该还款协议的一段合理期间后,则还款期限已届至,被告就应当履行还款义务。该“合理期间”应以一般社会理性人的视角出发,结合欠款的数额以及被告为筹措欠款所做的准备工作,由审理法官依法行使自由裁量权。

④  一个人要账无门以至于报警,换来的结果却是连官司都打不赢了。“被告现在有好几个被执行的案件,说明其经济状况不佳”,那么只有等到被告筹措资金,把其他被执行案件都还完,原告才能起诉,才能获得胜诉判决?被告这时还有钱还原告吗?最高法院多次提出,判决要合情、合理、合法,增强判决的可接受性。该案华丽丽的说理挡不住社会的质疑。“欠债可以不还、越要账越吃亏,要账要的结果是败诉”,这样的价值判断普通民众不接受,也不应当接受。


※ 黄磊法官,漯河市源汇区法院审判委员会委员、民一庭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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